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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早上,宝生和玉敏要回镇上,俩人要等到正月半再回来。柳氏依依不舍,把准备好的几条鱼和一块肉,还有一篮子蔬菜,让他俩带到镇上去,还关照说:“千万覅忘记,唔笃要去谢水根。”宝生和玉敏连连点头。
林瑛不想一起去,说抱着海霞,路上太吃力了。宝生说由他来抱海霞,玉敏也一阵劝说,林瑛只得答应去。柳氏拿出一盒糕饼、一盒糖果,交到银生的手里,要他送给玉敏的阿姨。银生有些不忍心,自己带给父母的东西,他们一样也没有吃,全给自己送礼了,可是违不得母命,只得带上礼物。
一行人来到镇上,玉敏的阿姨和姨夫已在等候,夫妻俩欢欢喜喜,把大家迎进屋里。银生一家坐下后,玉敏和阿姨下厨房,宝生也跟了进去,留姨夫陪银生夫妻俩聊天。姨夫是个党员干部,知道银生在上海学徒时就入党,解放后当上了干部,只是不知以后发生的事。他同银生聊起了国家形势,问起了上海目前的情况。
银生自从那年吃了亏后,不敢在人前议国家大事,只能敷衍聊几句。林瑛在旁插话说:“宝生和玉敏真是天生一对,我们全家都很高兴。”姨夫接口道:“伲玉敏福气好啘,嫁着个好老公。我倪子到部队去仔,家主婆日日想倪子,自从宝生进门,俚拿宝生当倪子哉。”银生也笑道:“伲爷娘也欢喜玉敏,俚笃朆养囡娪,玉敏正好又当媳妇又当囡娪。”
三个人说笑一会后,阿姨端上菜来,银生见满桌子的菜,说道:“唔笃实介客气,弄满台子小菜,伲弗好意思哉。”阿姨笑着说:“唔笃是大上海来格,伲小地方人,只会弄点粗小菜,弗晓得唔笃阿欢喜吃?”说着捧上一坛米酒,要给银生斟酒。银生忙说自己不会喝酒,宝生和玉敏也证明,阿姨于是收起了酒坛。
一桌的人有说有笑,阿姨忙着给客人夹菜,劝大家多吃点。银生和林瑛挡不住这般客气,倒是海福开口说:“好婆好哉,伲吃弗落哉。”姨夫笑着对银生说:“海福将来灵格,我头一趟看见小倌,就觉得小倌有灵气,到底是上海小倌。”玉敏对银生和林瑛说:“倒是真格。我头一趟上门去,唔笃猜海福说啥?”银生问海福说:“倷到底说啥?说来听听。”海福说:“我先说婶婶生得标致,后来好婆劝好叔搭婶婶圆房,我也叫俚笃圆房。”大家听了都笑,银生问他说:“倷晓得啥叫圆房?”他点了点头。林瑛这时说道:“这么小就这样调皮,将来倒叫人担心呢。”
吃好饭后,宝生对阿姨和姨夫讲,要领兄嫂去新房里,还要领侄儿去邓尉山玩。阿姨和姨夫点头说好,要银生一家玩了后,再来吃晚饭。银生连忙谢过,说自己明早要动身,要早点回去做准备。他同姨夫握手道别,请夫妻俩有机会到上海玩。夫妻俩笑着答应,把银生一家送到大门外。
宝生和玉敏领兄嫂一家,穿过镇上的老街,来到自己的新居。进了大门后,银生和林瑛羡慕不已,连声说好。宝生说地方小了点,银生说不算小,比自己家里还要大一点,天井里有水井,用水也方便。
南屋里放着二副绣花绷架,玉敏告诉林瑛,说自己在刺绣合作社上班,平时合作社的刺绣活,拿到家里来做。另外还带了二个徒弟,也来家里一起刺绣。林瑛说:“这太好了,不用出门上班,不影响做家务,以后带孩子也方便。”
玉敏从里屋拿出两对绣花枕套,一对是戏水鸳鸯,另一对是富贵牡丹,说这是自己绣的,要送给林瑛。林瑛看了爱不释手,玉敏对她说,以后想绣些什么,尽管来信好了,林瑛笑着点头说好。
海光三兄弟拉着宝生,急着要去邓尉山玩,海霞也要跟去,林瑛对她说:“你还小,爬不了山,等你长大了带你去。”玉敏拿只桔子哄她,海霞见了桔子,一下忘了吵闹。银生和宝生领着三个孩子要出门,林瑛吩咐银生早点回来,银生应了一声,和孩子们一起出门去。
宝生领侄儿出了镇后,先去附近的司徒庙。宝生在路上讲了司徒庙的来历,海光对历史感兴趣,听得十分入迷。进了庙里后,宝生先领他们在司徒像前焚了香,然后领他们到大殿的后院里。
父子几个走进院里,眼前出现了四棵姿态各异的古柏,相传为东汉大司徒邓禹亲手所植。历经一千九百多年的风霜雨雪和雷劈电击,古柏满身疮痍,依然虬曲苍劲。四棵古柏前各有一块石碑,分别刻着“清、奇、古、怪”四字,乃乾隆帝下江南时赐名。清者,清秀挺拔,傲视世人;奇者,虽主干腰折,折枝竟钻地而生;古者,古朴苍劲,枝干嶙峋;怪者,虽雷劈二爿,犹卧地三曲,形似蛟龙。海光三兄弟边看边啧啧称奇。银生心中暗暗感慨,心想这四棵柏树,竟有这般顽强的生命力,倒让世人在它们面前,觉得什么都不如。
几个人盘桓一会,然后离开司徒庙,宝生领大家来到了邓尉山。这山不算高,兄弟三个一会儿就爬了上去。宝生指着山脚下的一大片梅林,说下面就是“香雪海”,眼下梅花还未开,等到梅花全绽放了,那真叫美不胜收。三兄弟登上山后,在山上大呼小叫,蹦蹦跳跳玩兴甚浓。
宝生同银生在一座亭子里坐下来,他和银生有七年多不见面,发觉他的精神状态,同从前判若两人。宝生心里很明白,自己二哥的思想压力不轻,想同他单独谈谈,可是一直没有空,现在终于有了机会。
宝生给银生点了支烟,说道:“阿哥啊,我晓得倷有思想压力,倷要想开点,覅去钻牛角尖哉。”银生长叹一声,对兄弟说:“宝生啊,也只有倷最理解我。”接着说道:“我其它都无所谓,就是对开除我党籍想弗通。当初参加地下斗争辰光,我拿自己骷髅头别勒腰眼里,想弗着会有今朝一日,我政治生命完结哉。”说完后摇头叹气。他在哀叹自己政治生命的同时,又想起了林瑛的兄长,引导自己加入革命队伍的林少华。
宝生连忙安慰说:“阿哥啊,过去事体覅去想哉,就当自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。倷同大阿哥比,总比大阿哥幸运。”他指着在山上玩的三个侄儿说:“俚笃将来总比农村小倌有出息。阿哥啊,倷还有希望。”银生经宝生这一说,倒也心悦诚服,说道:“是啘,就看俚笃将来阿有出息?”
银生的心情好了些,他对宝生说:“阿哥现在弗及倷,照顾爷娘主要靠倷哉。”宝生忙说:“倷覅多想哉。我现在有能力,多照顾点爷娘也应当。再说玉敏从小呒爷娘,俚也一心拿公婆当爷娘。”银生说道:“金生能力差点,我弗勒爷娘身边,爷娘年纪老哉,今后照顾俚笃,要靠倷搭玉敏。”宝生说:“我心想接爷娘到镇上来住,就怕俚笃弗肯答应。”银生连忙说:“爷娘格脾气,我晓得。俚笃弗肯拖累小辈,等到将来再说吧。”
兄弟俩说了一会交心话后,银生看一下手表,已过下午三点,担心林瑛等得心急,招呼三个儿子快下山。三兄弟玩得还未尽兴,见父亲执意要回去,只得跟着下山。
回到宝生家里后,银生稍坐一会,起身要告辞。宝生和玉敏送他们到镇外,银生和林瑛劝夫妻俩止步。海光和海荣也向叔婶道别,说明年过年还要来镇上玩,宝生和玉敏听了连声道好。
初六早上,黄家人都起得早。早饭后,银生把海福拉到身边,又问他回不回上海?海福仍是摇头。海荣在旁说:“弟弟当然不想回去,乡下吃得好,白相又开心,我也不想回去。”海祥和海林听了偷偷笑,银生指着海荣的额,气呼呼说:“你真以为乡下,天天吃鱼吃肉吗?你问问二个哥哥,他们平时都吃些什么?”
柳氏捧着一大包袱鞋出来,先让海光和海荣试脚,试下来海光的鞋小了。柳氏笑道:“小倌脚大得快得来。”她重新量了海光的脚,要来年重做。黄纪元也一样样搬出东西,有自己亲手腌的咸肉和一坛糟鱼,还有菜干和年糕。
银生见了连忙说:“唔笃自己弗舍得吃,留点自己吃。”说着动手拿下几样东西。黄纪元不让银生动手,把东西仍一样样放进行李袋里,然后拿出一包糖来,说道:“我朆请云仙来吃喜酒,唔笃替我喜糖送去。”林瑛说道:“银生的几个外甥和外甥女,平时都吃高级糖的,这水果糖留在家里吧。我们去她家时,另外再买糖当喜糖送去。”黄纪元想想也对,吩咐林瑛说:“云仙也欢喜吃糟鱼,唔笃也带点去,让俚尝尝。”
贵田和两个儿子上门来,他知道银生今天要回上海,特地来送行。银生握着他的手问:“阿是寒假结束回学堂?”贵田回答说:“我后日也要走哉,开学之前要做准备工作。”贵田特别喜欢海光,拉着他的手说:“放暑假来乡下,要是欢喜毛笔字,我来教倷写毛笔字。”海光已极崇拜贵田,而且同东翰和东林成了好朋友,他高兴地说:“我一定要来。”
银生这时想再嘱咐海福几句,却不见他的人影。柳氏心里明白,他是害怕父亲把他带走,因而躲起来了,连忙走进东屋,果然把他领了出来。银生教训了海福几句,然后向父亲和金生一家道别。柳氏拉住海福,要他一起出门送家人。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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